2012年11月25日 星期日
2012年11月23日 星期五
2012年11月19日 星期一
寫在《墳》後面
在听到我的雜文已經印成一半的消息的時候,我曾經寫了几行題記,寄往北京去。當時想到便寫,寫完便寄,到現在還不滿二十天,早已記不清說了些什么了。今夜周圍是這么寂靜,屋后面的山腳下騰起野燒的微光;南普陀寺1還在做牽絲傀儡戲,時時傳來鑼鼓聲,每一間隔中,就更加顯得寂靜。電燈自然是輝煌著,但不知怎地忽有淡淡的哀愁來襲擊我的心,我似乎有些后悔印行我的雜文了。我很奇怪我的后悔;這在我是不大遇到的,到如今,我還沒有深知道所謂悔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這心情也隨即逝去,雜文當然仍在印行,只為想驅逐自己目下的哀愁,我還要說几句話。
記得先已說過:這不過是我的生活中的一點陳跡。如果我的過往,也可以算作生活,那么,也就可以說,我也曾工作過了。但我并無噴泉一般的思想,偉大華美的文章,既沒有主義要宣傳,也不想發起一种什么運動。不過我曾經嘗得,失望無論大小,是一种苦味,所以几年以來,有人希望我動動筆的,只要意見不很相反,我的力量能夠支撐,就總要勉力寫几句東西,給來者一些极微末的歡喜。人生多苦辛,而人們有時卻极容易得到安慰,又何必惜一點筆墨,給多嘗些孤獨的悲哀呢?于是除小說雜感之外,逐漸又有了長長短短的雜文十多篇。其間自然也有為賣錢而作的。這回就都混在一處。我的生命的一部分,就這樣地用去了,也就是做了這樣的工作。然而我至今終于不明白我一向是在做什么。比方作土工的罷,做著做著,而不明白是在筑台呢還在掘坑。所知道的是即使是筑台,也無非要將自己從那上面跌下來或者顯示老死;倘是掘坑,那就當然不過是埋掉自己。總之:逝去,逝去,一切一切,和光陰一同早逝去,在逝去,要逝去了。--不過如此,但也為我所十分甘愿的。
然而這大約也不過是一句話。當呼吸還在時,只要是自己的,我有時卻也喜歡將陳跡收存起來,明知不值一文,總不能絕無眷戀,集雜文而名之曰《墳》,究竟還是一种取巧的掩飾。劉伶2喝得酒气熏天,使人荷鍤跟在后面,道:死便埋我。雖然自以為放達,其實是只能騙騙极端老實人的。
所以這書的印行,在自己就是這么一回事。至于對別人,記得在先也已說過,還有愿使偏愛我的文字的主顧得到一點喜歡;憎惡我的文字的東西得到一點嘔吐,--我自己知道,我并不大度,那些東西因我的文字而嘔吐,我也很高興的。別的就什么意思也沒有了。倘若硬要說出好處來,那么,其中所介紹的几個詩人的事,或者還不妨一看;最末的論“費厄潑賴”這一篇,也許可供參考罷,因為這雖然不是我的血所寫,卻是見了我的同輩和比我年幼的青年們的血而寫的。
偏愛我的作品的讀者,有時批評說,我的文字是說真話的。這其實是過譽,那原因就因為他偏愛。我自然不想太欺騙人,但也未嘗將心里的話照樣說盡,大約只要看得可以交卷就算完。我的确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發表一點,酷愛溫暖的人物已經覺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來,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樣。我有時也想就此驅除旁人,到那時還不唾棄我的,即使是梟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這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并這個也沒有,則就是我一個人也行。但現在我并不。因為,我還沒有這樣勇敢,那原因就是我還想生活,在這社會里。還有一种小緣故,先前也曾屢次聲明,就是偏要使所謂正人君子也者之流多不舒服几天,所以自己便特地留几片鐵甲在身上,站著,給他們的世界上多有一點缺陷,到我自己厭倦了,要脫掉了的時候為止。
倘說為別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為連我自己還不明白應當怎么走。中國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輩”和“導師”罷,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們。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個終點,就是:墳。然而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無須誰指引。問題是在從此到那的道路。那當然不只一條,我可正不知那一條好,雖然至今有時也還在尋求。在尋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實偏偏毒死了偏愛我的果實的人,而憎恨我的東西如所謂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鑠,所以我說話常不免含胡,中止,心里想:對于偏愛我的讀者的贈獻,或者最好倒不如是一個“無所有”。我的譯著的印本,最初,印一次是一千,后來加五百,近時是二千至四千,每一增加,我自然是愿意的,因為能賺錢,但也伴著哀愁,怕于讀者有害,因此作文就時常更謹慎,更躊躇。有人以為我信筆寫來,直抒胸臆,其實是不盡然的,我的顧忌并不少。我自己早知道畢竟不是什么戰士了,而且也不能算前驅,就有這么多的顧忌和回憶。還記得三四年前,有一個學生來買我的書,從衣袋里掏出錢來放在我手里,那錢上還帶著体溫。這体溫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寫文字時,還常使我怕毒害了這類的青年,遲疑不敢下筆。我毫無顧忌地說話的日子,恐怕要未必有了罷。但也偶爾想,其實倒還是毫無顧忌地說話,對得起這樣的青年。但至今也還沒有決心這樣做。
今天所要說的話也不過是這些,然而比較的卻可以算得真實。此外,還有一點余文。
記得初提倡白話的時候,是得到各方面劇烈的攻擊的。后來白話漸漸通行了,勢不可遏,有些人便一轉而引為自己之功,美其名曰“新文化運動”。又有些人便主張白話不妨作通俗之用;又有些人卻道白話要做得好,仍須看古書。前一類早已二次轉舵,又反過來嘲罵“新文化”了;后二類是不得已的調和派,只希圖多留几天僵尸,到現在還不少。我曾在雜感上掊擊過的。
新近看見一种上海出版的期刊3,也說起要做好白話須讀好古文,而舉例為證的人名中,其一卻是我。這實在使我打了一個寒噤。別人我不論,若是自己,則曾經看過許多舊書,是的确的,為了教書,至今也還在看。因此耳濡目染,影響到所做的白話上,常不免流露出它的字句,体格來。但自己卻正苦于背了這些古老的鬼魂,擺脫不開,時常感到一种使人气悶的沉重。就是思想上,也何嘗不中些庄周韓非4的毒,時而很隨便,時而很峻急。孔孟的書我讀得最早,最熟,然而倒似乎和我不相干。大半也因為懶惰罷,往往自己寬解,以為一切事物,在轉變中,是總有多少中間物的。動植之間,無脊椎和脊椎動物之間,都有中間物;或者簡直可以說,在進化的鏈子上,一切都是中間物。當開首改革文章的時候,有几個不三不四的作者,是當然的,只能這樣,也需要這樣。他的任務,是在有些警覺之后,喊出一种新聲;又因為從舊壘中來,情形看得較為分明,反戈一擊,易制強敵的死命。但仍應該和光陰偕逝,逐漸消亡,至多不過是橋梁中的一木一石,并非什么前途的目標,范本。跟著起來便該不同了,倘非天縱之圣,積習當然也不能頓然蕩除,但總得更有新气象。以文字論,就不必更在舊書里討生活,卻將活人的唇舌做為源泉,使文章更加接近語言,更加有生气。至于對于現在人民的語言的窮乏欠缺,如何救濟,使他丰富起來,那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或者也須在舊文中取得若干資料,以供使役,但這并不在我現在所要說的范圍以內,姑且不論。
我以為我倘十分努力,大概也還能夠博采口語,來改革我的文章。但因為懶而且忙,至今沒有做。我常疑心這和讀了古書很有些關系,因為我覺得古人寫在書上的可惡思想,我的心里也常有,能否忽而奮勉,是毫無把握的。我常常詛咒我的這思想,也希望不再見于后來的青年。去年我主張青年少讀,或者簡直不讀中國書5,乃是用許多苦痛換來的真話,決不是聊且快意,或什么玩笑,憤激之辭。古人說,不讀書便成愚人,那自然也不錯的。然而世界卻正由愚人造成,聰明人決不能支持世界,尤其是中國的聰明人。現在呢,思想上且不說,便是文辭,許多青年作者又在古文,詩詞中摘些好看而難懂的字面,作為變戲法的手巾,來裝潢自己的作品了。我不知這和勸讀古文說可有相關,但正在复古,也就是新文藝的試行自殺,是顯而易見的。
不幸我的古文和白話合成的雜集,又恰在此時出版了,也許又要給讀者若干毒害。只是在自己,卻還不能毅然決然將他毀滅,還想借此暫時看看逝去的生活的余痕。惟愿偏愛我的作品的讀者也不過將這當作一种紀念,知道這小小的丘隴中,無非埋著曾經和過的軀殼。待再經若干歲月,又當化為煙埃,并紀念也從人間消去,而我的事也就完畢了。上午也正在看古文,記起了几句陸士衡的吊曹孟德文6,便拉來給我的這一篇作結--
既睎古以遺累,信簡禮而薄藏。
彼裘紱于何有,貽塵謗于后王。
嗟大戀之所存,故雖哲而不忘。
覽遺籍以慷慨,獻茲文而凄傷!
一九二六,一一,一一,夜。魯迅。
注釋:
〔1〕南普陀寺 在廈門大學附近。該寺建于唐代開元年間,原名普照寺。
〔2〕劉伶 字伯倫,晉代沛國(今安徽宿縣)人。《晉書·劉伶傳》中說,他“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而隨之,曰:死便埋我。”
〔3〕指當時上海開明書店出版的《一般》月刊。關于“做好白話須讀好古文”的議論,見該刊一九二六年十一月第一卷第三號所載明石(朱光潛)《雨天的書》一文,其中說:“想做好白話文,讀若干上品的文言文或且十分必要。現在白話文作者當推胡适之、吳稚暉、周作人、魯迅諸先生,而這几位先生的白話文都有得力于古文的處所(他們自己也許不承認)。”
〔4〕庄周(約前369-前286) 戰國時宋國人,道家學派代表人物之一,著作有《庄子》一書。韓非(前280-前233),戰國末期韓國人,先秦法家學派代表人物之一,著作有《韓非子》一書。
〔5〕見《青年必讀書》,發表在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一日《京報副刊》,后收入《華蓋集》。
〔6〕陸机(261-303) 字士衡,吳郡華亭(今上海松江)人,晉代文學家。他的吊曹孟德(曹操)文,題為《吊魏武帝文》,是他在晉朝王室的藏書閣中看到了曹操的《遺令》而作的。曹操在《遺令》中說,他死后不要照古代的繁禮厚葬,葬禮應該簡單些;遺物中的裘(皮衣)紱(印綬)不要分,妓樂仍留在銅雀台按時上祭作樂。陸机這篇吊文,對曹操臨死時仍然眷戀這些表示了一种感慨。
記得先已說過:這不過是我的生活中的一點陳跡。如果我的過往,也可以算作生活,那么,也就可以說,我也曾工作過了。但我并無噴泉一般的思想,偉大華美的文章,既沒有主義要宣傳,也不想發起一种什么運動。不過我曾經嘗得,失望無論大小,是一种苦味,所以几年以來,有人希望我動動筆的,只要意見不很相反,我的力量能夠支撐,就總要勉力寫几句東西,給來者一些极微末的歡喜。人生多苦辛,而人們有時卻极容易得到安慰,又何必惜一點筆墨,給多嘗些孤獨的悲哀呢?于是除小說雜感之外,逐漸又有了長長短短的雜文十多篇。其間自然也有為賣錢而作的。這回就都混在一處。我的生命的一部分,就這樣地用去了,也就是做了這樣的工作。然而我至今終于不明白我一向是在做什么。比方作土工的罷,做著做著,而不明白是在筑台呢還在掘坑。所知道的是即使是筑台,也無非要將自己從那上面跌下來或者顯示老死;倘是掘坑,那就當然不過是埋掉自己。總之:逝去,逝去,一切一切,和光陰一同早逝去,在逝去,要逝去了。--不過如此,但也為我所十分甘愿的。
然而這大約也不過是一句話。當呼吸還在時,只要是自己的,我有時卻也喜歡將陳跡收存起來,明知不值一文,總不能絕無眷戀,集雜文而名之曰《墳》,究竟還是一种取巧的掩飾。劉伶2喝得酒气熏天,使人荷鍤跟在后面,道:死便埋我。雖然自以為放達,其實是只能騙騙极端老實人的。
所以這書的印行,在自己就是這么一回事。至于對別人,記得在先也已說過,還有愿使偏愛我的文字的主顧得到一點喜歡;憎惡我的文字的東西得到一點嘔吐,--我自己知道,我并不大度,那些東西因我的文字而嘔吐,我也很高興的。別的就什么意思也沒有了。倘若硬要說出好處來,那么,其中所介紹的几個詩人的事,或者還不妨一看;最末的論“費厄潑賴”這一篇,也許可供參考罷,因為這雖然不是我的血所寫,卻是見了我的同輩和比我年幼的青年們的血而寫的。
偏愛我的作品的讀者,有時批評說,我的文字是說真話的。這其實是過譽,那原因就因為他偏愛。我自然不想太欺騙人,但也未嘗將心里的話照樣說盡,大約只要看得可以交卷就算完。我的确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發表一點,酷愛溫暖的人物已經覺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來,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樣。我有時也想就此驅除旁人,到那時還不唾棄我的,即使是梟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這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并這個也沒有,則就是我一個人也行。但現在我并不。因為,我還沒有這樣勇敢,那原因就是我還想生活,在這社會里。還有一种小緣故,先前也曾屢次聲明,就是偏要使所謂正人君子也者之流多不舒服几天,所以自己便特地留几片鐵甲在身上,站著,給他們的世界上多有一點缺陷,到我自己厭倦了,要脫掉了的時候為止。
倘說為別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為連我自己還不明白應當怎么走。中國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輩”和“導師”罷,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們。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個終點,就是:墳。然而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無須誰指引。問題是在從此到那的道路。那當然不只一條,我可正不知那一條好,雖然至今有時也還在尋求。在尋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實偏偏毒死了偏愛我的果實的人,而憎恨我的東西如所謂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鑠,所以我說話常不免含胡,中止,心里想:對于偏愛我的讀者的贈獻,或者最好倒不如是一個“無所有”。我的譯著的印本,最初,印一次是一千,后來加五百,近時是二千至四千,每一增加,我自然是愿意的,因為能賺錢,但也伴著哀愁,怕于讀者有害,因此作文就時常更謹慎,更躊躇。有人以為我信筆寫來,直抒胸臆,其實是不盡然的,我的顧忌并不少。我自己早知道畢竟不是什么戰士了,而且也不能算前驅,就有這么多的顧忌和回憶。還記得三四年前,有一個學生來買我的書,從衣袋里掏出錢來放在我手里,那錢上還帶著体溫。這体溫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寫文字時,還常使我怕毒害了這類的青年,遲疑不敢下筆。我毫無顧忌地說話的日子,恐怕要未必有了罷。但也偶爾想,其實倒還是毫無顧忌地說話,對得起這樣的青年。但至今也還沒有決心這樣做。
今天所要說的話也不過是這些,然而比較的卻可以算得真實。此外,還有一點余文。
記得初提倡白話的時候,是得到各方面劇烈的攻擊的。后來白話漸漸通行了,勢不可遏,有些人便一轉而引為自己之功,美其名曰“新文化運動”。又有些人便主張白話不妨作通俗之用;又有些人卻道白話要做得好,仍須看古書。前一類早已二次轉舵,又反過來嘲罵“新文化”了;后二類是不得已的調和派,只希圖多留几天僵尸,到現在還不少。我曾在雜感上掊擊過的。
新近看見一种上海出版的期刊3,也說起要做好白話須讀好古文,而舉例為證的人名中,其一卻是我。這實在使我打了一個寒噤。別人我不論,若是自己,則曾經看過許多舊書,是的确的,為了教書,至今也還在看。因此耳濡目染,影響到所做的白話上,常不免流露出它的字句,体格來。但自己卻正苦于背了這些古老的鬼魂,擺脫不開,時常感到一种使人气悶的沉重。就是思想上,也何嘗不中些庄周韓非4的毒,時而很隨便,時而很峻急。孔孟的書我讀得最早,最熟,然而倒似乎和我不相干。大半也因為懶惰罷,往往自己寬解,以為一切事物,在轉變中,是總有多少中間物的。動植之間,無脊椎和脊椎動物之間,都有中間物;或者簡直可以說,在進化的鏈子上,一切都是中間物。當開首改革文章的時候,有几個不三不四的作者,是當然的,只能這樣,也需要這樣。他的任務,是在有些警覺之后,喊出一种新聲;又因為從舊壘中來,情形看得較為分明,反戈一擊,易制強敵的死命。但仍應該和光陰偕逝,逐漸消亡,至多不過是橋梁中的一木一石,并非什么前途的目標,范本。跟著起來便該不同了,倘非天縱之圣,積習當然也不能頓然蕩除,但總得更有新气象。以文字論,就不必更在舊書里討生活,卻將活人的唇舌做為源泉,使文章更加接近語言,更加有生气。至于對于現在人民的語言的窮乏欠缺,如何救濟,使他丰富起來,那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或者也須在舊文中取得若干資料,以供使役,但這并不在我現在所要說的范圍以內,姑且不論。
我以為我倘十分努力,大概也還能夠博采口語,來改革我的文章。但因為懶而且忙,至今沒有做。我常疑心這和讀了古書很有些關系,因為我覺得古人寫在書上的可惡思想,我的心里也常有,能否忽而奮勉,是毫無把握的。我常常詛咒我的這思想,也希望不再見于后來的青年。去年我主張青年少讀,或者簡直不讀中國書5,乃是用許多苦痛換來的真話,決不是聊且快意,或什么玩笑,憤激之辭。古人說,不讀書便成愚人,那自然也不錯的。然而世界卻正由愚人造成,聰明人決不能支持世界,尤其是中國的聰明人。現在呢,思想上且不說,便是文辭,許多青年作者又在古文,詩詞中摘些好看而難懂的字面,作為變戲法的手巾,來裝潢自己的作品了。我不知這和勸讀古文說可有相關,但正在复古,也就是新文藝的試行自殺,是顯而易見的。
不幸我的古文和白話合成的雜集,又恰在此時出版了,也許又要給讀者若干毒害。只是在自己,卻還不能毅然決然將他毀滅,還想借此暫時看看逝去的生活的余痕。惟愿偏愛我的作品的讀者也不過將這當作一种紀念,知道這小小的丘隴中,無非埋著曾經和過的軀殼。待再經若干歲月,又當化為煙埃,并紀念也從人間消去,而我的事也就完畢了。上午也正在看古文,記起了几句陸士衡的吊曹孟德文6,便拉來給我的這一篇作結--
既睎古以遺累,信簡禮而薄藏。
彼裘紱于何有,貽塵謗于后王。
嗟大戀之所存,故雖哲而不忘。
覽遺籍以慷慨,獻茲文而凄傷!
一九二六,一一,一一,夜。魯迅。
注釋:
〔1〕南普陀寺 在廈門大學附近。該寺建于唐代開元年間,原名普照寺。
〔2〕劉伶 字伯倫,晉代沛國(今安徽宿縣)人。《晉書·劉伶傳》中說,他“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而隨之,曰:死便埋我。”
〔3〕指當時上海開明書店出版的《一般》月刊。關于“做好白話須讀好古文”的議論,見該刊一九二六年十一月第一卷第三號所載明石(朱光潛)《雨天的書》一文,其中說:“想做好白話文,讀若干上品的文言文或且十分必要。現在白話文作者當推胡适之、吳稚暉、周作人、魯迅諸先生,而這几位先生的白話文都有得力于古文的處所(他們自己也許不承認)。”
〔4〕庄周(約前369-前286) 戰國時宋國人,道家學派代表人物之一,著作有《庄子》一書。韓非(前280-前233),戰國末期韓國人,先秦法家學派代表人物之一,著作有《韓非子》一書。
〔5〕見《青年必讀書》,發表在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一日《京報副刊》,后收入《華蓋集》。
〔6〕陸机(261-303) 字士衡,吳郡華亭(今上海松江)人,晉代文學家。他的吊曹孟德(曹操)文,題為《吊魏武帝文》,是他在晉朝王室的藏書閣中看到了曹操的《遺令》而作的。曹操在《遺令》中說,他死后不要照古代的繁禮厚葬,葬禮應該簡單些;遺物中的裘(皮衣)紱(印綬)不要分,妓樂仍留在銅雀台按時上祭作樂。陸机這篇吊文,對曹操臨死時仍然眷戀這些表示了一种感慨。
2012年10月29日 星期一
I'll see you in my dreams
Tho' the days are long
Twilight sings a song
Of the happiness that used to be
Soon my eyes will close
Soon I'll find repose
And in dreams you're always near to me
I'll see you in my dreams
Hold you in my dreams
Someone took you out of my arms
Still I feel the thrill of your charms
Lips that once were mine
Tender eyes that shine
They will light my way tonight
I'll see you in my dreams
(Solo)
Lips that once were mine
Tender eyes that shine
They will light my way tonight
I'll see you in my dreams
They will light my lonely way tonight
I'll see you in my dreams
2012年10月26日 星期五
古巴飛彈危機及半世紀的美國恐怖主義
2012/10/25 公共論壇
古巴飛彈危機及半世紀的美國恐怖主義
周世瑀 苦勞網特約撰稿人、英國雪菲爾大學政治學博士
責任主編:王顥中
「美國侵略者沒有權力決定古巴該擁有何種武器自衛」
── 卡斯楚(Fidel Castro)
今年(2012)是古巴飛彈危機50週年。半個世紀以來,美國官方及商業媒體一再複製「美國愛好和平,蘇聯在古巴部署中長程核子飛彈危及世界秩序」的官方觀點。批判建構主義(critical constructivism)的經典著作《建構國家利益》(Constructing National Interests: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Cuban Missile Crisis)一書,對美國在古巴飛彈危機期間,論述建構(discursive construction)國家利益的過程有深刻的分析與批判,本文不贅述。
十月危機(the October crisis)僅是美國帝國主義壓迫古巴的冰山一角(古巴稱1962年的飛彈危機為「十月危機」)。卡拉托佐夫(Mikhail Kalatozov)拍攝的電影《我是古巴》(Soy Cuba / I Am Cuba)以4個故事描繪1959年之前古巴人民在美國高壓及殖民統治之下的處境,電影以古巴農民加入卡斯楚(Fidel Castro)領導的游擊隊,成功收復古巴及首都哈瓦那(Havana)結束。
然而,鏡頭以外的古巴革命,自1959年迄今,卻因美國恐怖主義威脅,備嘗險阻艱難。例如,極右翼的美籍古巴恐怖份子常在人潮聚集百貨公司、商店、電影院放置炸藥;革命第一線的識字運動志願教師亦為美國恐怖攻擊的對象。
古巴革命前,全國人民約有60%至75%人民為文盲。卡斯楚執政後,在1960年即推動全國識字運動,25萬古巴人民志願擔任識字教師,其中半數為女性。志願教師中約有10萬人為18歲以下的古巴青少年。
美國佛羅里達州(Florida)及邁阿密(Miami)的極右翼古巴恐怖份子在CIA(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美國中央情報局)的協助下於1961年4月侵略古巴西南岸的豬灣(Bay of Pigs)。美國的豬灣侵略行動雖然失敗,部分叛軍卻成功逃竄至古巴鄉間。
志願教師白天一同參與鄉村農事、晚上教授識字課程。由於識字運動打破美國殖民統治古巴60年期間建立的階級秩序(有錢人才有資格受教育),識字教師遭叛軍刑囚、閹割、殺害的所在多有。儘管危難環伺,古巴在1961年12月底,成功教育70萬農民讀書寫字,並將全國的識字率提高到96%。卓然不群的古巴革命,也為拉丁美洲、 非洲國家爭取民族自決及解放建立了典範。委內瑞拉在2003年推動全國識字運動時即取法古巴經驗。
墨菲(Catherine Murphy)拍攝的記錄片《教師》(Maestra / Teacher )對古巴年輕女性挑戰父權體制、階級秩序及擔任識字教師時面臨死亡威脅的經歷詳加著墨。
為了將古巴革命連根拔起,CIA遂於1960年策劃彼德潘行動(Operation Peter Pan)。CIA在美國國務院、使館及天主教邁阿密總教區(Archdiocese of Miami)的協助下,散佈「卡斯楚政權意圖綁架古巴幼童,將其送至蘇聯勞改營」的謊言。CIA在1960年初期大約運送了28,000名的古巴兒童「投奔自由」至美國。美國政府至今仍對彼德潘行動的國家檔案諱莫如深。
殺害識字教師、豬灣侵略、彼德潘計劃僅是十月危機之前,美國恐怖主義的冰山一角。美國自1960年10月起即對古巴實施部分禁運,即經濟制裁。十月危機過後,美國復對古巴實施全面禁運。衛報 (The Guardian)在2009年10月28日的文章即指出,禁運的範圍包括診治兒童心臟外科儀器以及診斷乳癌、結腸癌、前列腺癌、唐氏症候群(Down syndrome)的儀器。美國並禁止藥廠售予古巴對抗愛滋的抗反轉錄病毒藥物(HAART)以及減輕化療副作用的藥物,影響所及,罹患白血症的古巴兒童可能因為缺乏減輕化療副作用的藥物連續嘔吐16個小時。而美國禁運及迫害古巴人民的目的,正是為了逼迫古巴人民向資本主義低頭。
十月危機半年之前,美國解密檔案顯示參謀長聯席會議(Joint Chiefs of Staff, JCS)主席雷姆尼澤(Lyman Louis Lemnitzer )為了替美國侵略古巴製造藉口,在1962年3月批准了「北森林行動」(Operation Northwoods),其任務內容包括,美國自行擊沈關塔那摩灣海軍基地(Guantanamo Bay)的美國軍艦、殺害美國海軍陸戰隊隊員、炸毀美國彈藥庫、擊落美國民航機、於華府或美國主要城市策動恐怖攻擊,嗣後嫁禍卡斯楚。北森林計劃雖因美國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Robert McNamara)的反對未付諸行動,但意圖之齷齪不堪與CIA在冷戰期間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為掩護,對歐洲城市發動恐怖攻擊,嗣後嫁禍蘇聯集團的手法十分相似。
根據美國國家安全會議執行委員會(The Executive Committee of the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的解密檔案,及B-52轟炸機少校飛行員克勞森(Don Clawson)的著作顯示,美國在十月危機期間,準備毀滅蘇聯與古巴。攜帶核子武器的B-52轟炸機一旦起飛執行毀滅任務,即不再接受國防部「取消轟炸任務」的命令。美國的窮兵黷武,由此可知。
十月危機甫結束,1962年11月,CIA即支持右翼的美籍古巴恐怖份子炸毀古巴工業設施,400名古巴工人因此喪生。1971年,極右翼美籍古巴恐怖份子在CIA的協助下,將人畜互傳的豬流感病毒引進古巴,卡斯楚政府當機立斷地撲殺為數50萬的豬隻。
美國恐怖主義的罪行擢髮難數,以極右翼古巴恐怖份子巴許(Orlando Bosch)為首的犯罪集團,在CIA的協助下,於1976年10月6日擊落由巴貝多(Barbados)飛往牙買加的古巴客機,此次恐怖攻擊造成73人罹難。當年的CIA局長即是老布希(George H. W. Bush)。老布希在當選美國總統後,於1990年特赦了巴許。
1976年的客機爆炸案,是西半球航空史上僅次於美國911的民航機恐怖攻擊罪行,大多數的美國人民因受商業媒體及右翼政治學者成功的「 教育」,對中南美洲人盡皆知的美國恐怖主義毫無所悉,台灣民眾亦然。
1981年,CIA再將登革熱病毒及病媒蚊引入古巴,158名古巴人死於登革熱傳染病,其中101人為兒童,此外,30萬古巴人民受到登革熱感染。若非古巴的醫療體系先進程度媲美西歐國家,死亡人數將不堪設想。1998年,美國再由飛機自古巴上空散播害蟲薊馬,傳播植物疾病,破壞古巴的農業及經濟。
美國恐怖主義並不僅限於細菌戰及病毒戰,卡斯楚於2000年訪問巴拿馬大學時,CIA即在禮堂放置了33磅的炸藥,欲使巴拿馬學生與卡斯楚粉身碎骨。
2010年出版的《另一邊的聲音》(Voices From The Other Side: An Oral History Of Terrorism Against Cuba),以口述歷史方式呈現了不為外界所知的古巴生還者以及受害者家屬悽慘傷痛的經歷。
美國官方、商業媒體一再誣衊古巴,謊稱古巴政府「迫害」「異議人士」,長期接受美國官方及邁阿密極右翼團體金援的非政府組織,如美國的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及法國的無國界記者(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組織,亦幫美國官方扯謊。根據維基解密(Wikileaks)的資料顯示,古巴國內的「人權團體」白衣女士(Ladies in White)以及所謂的古巴「政治犯」長期受美國官方資助在古巴國內策反。此類「人權鬥士」及「異議份子」與邁阿密恐怖組織過從甚密。
歐威爾(George Orwell)曾道:「誰掌控了過去,誰就控制了未來;誰了掌握了現在,誰就能掌控過去」。主流論述對美國歷時半世紀的恐怖主義劣行保持緘默,無非是複製「資本主義 = 民主、自由」、「社會主義 = 極權、壓迫」的刻板印象。十月危機只是美國帝國主義及恐怖主義的冰山一角。唯有釐清美帝視人命如草芥,作踐民主、正義、和平、人權的歷史脈絡(見延伸閱讀),我們才能嚴肅看待古巴自1959年迄今的社會主義實驗、連遭顛沛、百折不屈的革命,並思索取代資本主義的未來。
【延伸閱讀】
- 2012/10/11 聯合新聞網 「自由派媒體為何醜化查維斯」
- 2012/10/06 聯合新聞網 「社區委員會的草根民主改造委內瑞拉」
- 2012/06/13 公共論壇 「白宮暗殺名單和美國民主堡壘」
- 2009/09/10 公共論壇 「抹滅智利九一一 稽首新自由主義」
2012年10月15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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