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存在於村上春樹作品中的共同命題：深井

論存在於村上春樹作品中的共同命題：深井

寒假時和一個朋友介紹了村上春樹作品的大略，發現一點有趣的地方。其實我看他的每篇長篇，都感覺到很多地方相似共通的，似乎都是在說同一個「主題」。而我想作者不像金庸或是別的小說家是經過緊密慎思佈局而成，相反的，那是存於下意識或者是存在人格上的本質。綜觀他寫過的長篇，反而像是看一個奇特的人對於人生終極意義的追尋這樣一個過程的演進，很有趣的反映出村上春樹本人對於此事的「活動反應」。

尼采說過：「甜蜜的愛情酒杯終究苦澀，此時人生的意義才得以闡現。」
什麼意思呢？我們都曾經是懵懵懂懂的活過來，對於一切都還一知半解，而人生最容易遭遇挫折的便是愛情。愛情是和另一人的結合，是人對於安適狀態的追尋。而當這樣圓滿的狀態被有意無意的破壞，人們經常覺得自己的一部分被奪走，感到無比的哀傷，為此付出生命的更是不計其數。而那份失落感、對於完美狀態的追求後留下的遺憾和空洞，經常迫使我們去對此尋找一個解釋(幫老師打書)，對於人生的不可違逆性和相續(因果關係)的體現，經常是由於愛情的挫折。

「挪威的森林」(現在全班都在看的)像是作者對一切的開頭做的完整地寫實的論述(大多異於他其他個人性作品)。十九歲的主人翁在愛上直子之前並未曾為什麼感到執著，而他卻陷入了和直子與好友Kizuki矛盾情結的愛戀中(這點和海邊的卡夫卡中田村與父母的情感十分相似)。雖然最後看似(祇是看似而已喔)是和綠戀愛但是渡邊卻因失去了直子得到了「失去所愛的傷痛是無法被治癒的，而我們在下一個愛失去來臨之前什麼也無法做。」結論。
而在「挪威的森林」中，在「村上春樹作品」中的世界他首次展露了「深井」的概念。從發條鳥年代記到挪威的森林，兩者的深井看似不同，卻迥異地相似。
1. 皆是對生命(意志或生理上)的迫害無可避免的一處「空間」。姑且無論烏托邦的本質，兩者皆是逼不得已進入了「深井」。
2. 此時的「深井」接擁有時間和空間共存概念的消滅(鵲賊裡無法估算時間、挪威裡直子依然存在)。
在「挪威的森林」裡，「深井」的概念已經被村上春樹塑造成一個「已逝者在此擁有永久地存在」類似黃泉之國的概念。而挪威一書在我眼裡更像是主幹一樣的存在，除了此書異於其餘的寫實主義以外，許多(無論寫作年代於前或者後)村上的作品在我眼裡都是從此延伸。

在這裡我想先講一下「國境之南、太陽之西」。島本代表著孩提時代的純潔回憶，泉則是年輕時無可避免傷害對方的深深遺憾。而在挪威裡，主人翁最後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一股「無法抹滅的厭惡」。
即使懷著對泉的罪惡，「我」還是一樣和偶然巧遇(不怎麼愛)的妻子生了兩子。直到有天遇見了島本。
此時的島本(和島本的回憶)象徵一個「還保有愛人心情的自己」。很明顯，此時的我無法克服對泉的罪惡感，因此無法對妻子感到愛的存在，而島本卻是一個沒有「狠狠地傷害了自己深愛的女人的自己」的存在的存在。和島本在一起，「我」感覺到欠缺的第一次再次完全。
而最後小說的結局，島本像煙一樣的消失，我則回到妻子的身邊。中間安插了「我」在計程車上巧遇泉，感受到泉的視線對自己強烈的恨意。不管歲月如何漫長，一切都是回不來的，對於恨意或是失去所愛的哀痛，我們只得承受著這些走下去。村上春樹好像這樣告訴我們。
而這裡「我」所追尋的也是一種類似「深井」的存在，此書隱約村上展露自己對於唯心論的傾向。而國境之南一書「我」所追尋的也可以根據此解釋為一種擁有島本的回憶而只存在於主體創造失去空間和時間的某種空間，一種類似圖畫的存在。不過那究竟只是圖畫而已，只是很粗淺的描繪出一點點的形象。

在「聽風的歌」、「1937的彈珠玩具」和「尋羊冒險記」。前者是作者早期的作品。那時的村上坦言自己在意創造風格更甚於內容，如果要說有什麼主題的話，前者圍繞在懷舊的氣氛，後者延續與老鼠的故事。此時老鼠形象的轉變象徵了「走向聖者的道路(犧牲自我達成全體的幸福)」。其中羊男的形象常伴隨「深井」出現，就像是這樣的一種空間的管理者或者創造者。
主人翁是有意無意的踏上尋找自己好友的路程的。老鼠從一個遊手好閒的富家子弟成為類似隱士的人物，在村上荒謬的安排中，老鼠犧牲自身悄悄地貢獻，而主人翁在一步一步靠近「真相」，也發現一個非表象世界的存在，在此類似於異次元空間，但依然是「深井」的性質。而這樣深入「深井」的老鼠也象徵了「聖者」的完成。一種對生存意志的否定，以消滅自體達到全體人類幸福的「超脫」狀態完全地在老鼠的身上展現開來。
而我個人最喜愛的「舞．舞．舞」和「世界末日與冷酷意境」暫時先歸類於屬於以老鼠為主體的這段時間的後期。此時的主角大部分是三十到三十五前期的青壯男子，此時的主人翁經歷十幾二十幾年代對愛情和性的強烈渴望後，經歷了離婚和結婚，開始展露出有別於當年那個二十幾歲憂鬱青春，一種洗鍊過的堅強姿態面對這一切。
「舞．舞．舞」類似「尋羊冒險記」，主角踏上追尋喜喜的過程。此時的追尋和「聽風的歌」、「1937的彈珠玩具」作品裡存在著一種消極的懷想所表現的對象，我們可以視為那是一種「只存於逝去青春的完美形象」類似回憶的東西。只不過那樣的姿態改變成積極的(無論是有意無意的)，而此時的主角在「舞．舞．舞」發現那個類似「屬於已逝者空間的存在(深井)」的過程中，它經常藉由所謂「智慧死亡」的睡夢中表現。這點在「發條鳥年代記」也有相同的情節。不過發條鳥年代記中的「深井」的形象不只是「屬於已逝者空間的存在(深井)」，更進一步地，此時「深井」是對於那些「在表象世界遭受巨大苦痛壓迫者轉而進入的空間」，這又和挪威一書或者「海邊的卡夫卡」中有些類似。
而在「世界末日與冷酷意境」一書，作者首次揭露「深井」的完整形象，也探討其來源。在國境之南一書中，村上在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是「客體表現由主體感受」；而世界一書中，在Bob Dylon歌聲中沉沉睡去的「我」卻完完全全表明：「街(深井)」，一個人們獲得永生但卻得失去影子(代表意志，也就是生存意志和生殖意志)。表現出來的唯心論更近一步地表現了「客體表現由主體創造」，類似於費西頓的「超越唯心論」。但是此書表現的卻不同於費西頓試圖用此論解釋世界，相反的，村上用人「心」的想像去創造一個「客體存在」的空間，好玩的地方在於他實現了超越唯心論的觀點，但是卻建構於與此論矛盾的基礎上。
而十分有趣，也是此書吸引我最大的一點便是：「街」的創造和以往「已逝者」、「在表象世界遭受巨大苦痛壓迫者」不同的是，此時深井的形象是由於對「資料的保存」(和海邊的卡夫卡十分相似)。乍看之下，這似乎是「理性(智慧)的」、有目的性的，但事實上，這裡的「資料」象徵一種對現實生活的失望和遺憾。更精確的話，是種「回憶」，一種對還未遭受表象世界所賦予的巨大苦痛的「已逝的自己」的一種追溯。
而最後，即使在「街」裡缺少意志，但是主角卻拒絕回到現實生活，此一舉動類似於佛家的「超脫」(生存意志的否定)，無可避免地卻是許多人最後的選擇(自殺)。

「海邊的卡夫卡」是村上春樹較後期的作品，和其他村上的小說，海邊一書我認為已經是集大成了。村上在海邊一書裡拋下以往的喃喃自語，用更有系統和佈局的方式呈現一個是帶著他一貫的茫然風格天才本質的作品，但是文字之間卻也更加輕快。
海邊一書內容描述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被自己的父親下了如同伊底帕斯王的詛咒，因為想逃離這「悲劇」性的結局踏上了離家的旅程。但是田村卻在旅程中發現這一切是不可違逆的，自己也必須藉由和母親與姊姊的相交和殺父的過程達到自身生命的圓滿(如同佐伯小姐)。
「海邊的卡夫卡」對我而言像是用了「挪威的森林」的架構做了非寫實的轉譯和延伸，兩者有許多相似的地方。我們也常在海邊一書中看見挪威一書相同問題的探討。
叔本華曾經說過：「生命若要以幾何圖形表現的話大概就是圓了。」。如同直子對於Kizuki拋下自己一種無法抹滅的孤獨感不停的干擾著她；佐伯小姐在自己青梅竹馬的愛人無緣無故以一種不明的方式(在學運潮中誤殺)拋下她之後，也和直子一樣從圓滿的狀態突然的斷裂了。而也是相同的，直子用嘗試接受渡邊的愛去做到對於圓的接續(如同渡邊在結尾與玲子的交合的目的)，但是無法做到所以選擇投身於「深井」追尋圓滿；佐伯小姐也嘗試做了結婚生子來掩蓋或者完成圓的圓滿，最終還是選擇回到最初的場所等待入口的打開。
而不同的地方在於：直子在自己的世界裡無緣無故地選擇離開表象世界前往「深井」(至少對渡邊來說是的)；佐伯小姐和田村藉由類似於古希臘悲劇的預言以一種儀式性的交合達到自身生命的圓滿，依序前往了他們的「深井」。
此時深井的形象離開了世界一書裡超越唯心論的架構，拓展至一種既存於時間和空間的因果關係也不存於時間和空間的因果關係中的「非此表象世界另一表象世界」。相反的，那是建構於物自體中的世界。因為一種客觀性存在於全體人類的性質而存在。類似異次元空間卻也否。我們可以說這是由於意志的需要所產生的表象世界，此表象世界(非現實世界)中的空間和時間的接續性依然存在卻無法活動。也就是說，因為此表象世界(非現實世界)中的空間和時間只因我們所謂的表象世界(現實世界)的存在而存在，這是此表象世界(非現實世界)在這種只因藉由「超越」此表象世界(非現實世界)的表象世界(現實世界)所得到的相對性得以讓主體和客體作用，但是也因此時的空間和時間的接續性因為主體的需要無法活動，意志因此逐漸消失。
而這樣一個非表象世界的表象世界，也就是我不停在說的「深井」，在此書獲得完整且最後的發展。它代表著一種接近天堂的概念，卻不是宗教性的。那有點類似佛家說的「涅盤」，但是不同的地方在於佛家的涅盤在斬斷紅塵(也就是生存意志的否定)，而海邊一書卻是以生存意志出發，當意志發現表象世界無法成就圓滿，於是便創造如「深井」的空間。而這同時也包含帶有存在主義的意味，一種本質是悲觀的樂觀主義在此書得到解答，那就是對表象世界的拋棄而進入到「深井」。

一不小心就寫了那麼多，一回頭看發現對於文學意涵的闡述其實很少，這也是我第一次寫那麼明確主題的文章，也許是最近在看叔本華的關係吧，用了很多術語，不過總算是把一直以來都想做的做了一次粗操的整理。